第十四章

就在这次会面后不几天,报上登出了这样一条消息:托马斯.帕尔默先生的太太平安生下一个儿子兼继承人。这是一条令人感兴趣的、令人满意的新闻,至少那些事先了解情况的至亲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件事意义重大,关系到詹宁斯太太的幸福,因而促使她暂时改变了她的时间安排,同样也影响到她的年轻朋友们的活动安排。这位太太希望尽可能地同夏洛特呆在一起,因此每天早晨一穿好衣服便过去了,晚上直到很晚才回来。达什伍德家两位小姐经米德尔顿夫妇特意要求,只好整日整日地在康迪特街度过。就舒适而言,她们还是宁愿呆在詹宁斯太太家里,至少愿意整个上午能够如此。但是她们又不便违背众人的愿望,硬是提出这样的要求。因此,她俩的时间就转而泡在米德尔顿夫人和斯蒂尔妹妹身上。其实,她们虽然嘴上说要找她俩作伴,实际上并不欢迎她们。

达什伍德家小姐都是很有头脑的人,不可能成为米德尔顿夫人的理想伙伴。而两位斯蒂尔小姐更以嫉妒的目光看待她们,认为她俩闯入了她们的地盘,分享着她们本想独享的盛情厚意。虽说米德尔顿夫人对待埃丽诺和玛丽安是再客气不过了,但她绝非真正喜欢她们。正因为她们既不阿谀她本人,又不奉承她的孩子,她便无法认为她们和蔼可亲。又因为她们喜欢看书,她便认为她们爱挖苦人。也许她并不知道挖苦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不要紧。这是大家动不动就搬出来的常用的指责语。

她们的出现对她和露西都是约束,既限制了一方的游手好闲,又限制了另一方的极尽所能。米德尔顿夫人当着她们的面什么事情也不干,未免觉得有些羞愧。而露西在别的时候,无论在思想上还是行动上都以阿谀奉承为能事,现在却担心她们因此而瞧不起她。这三个人中,对达什伍德家小姐的到来最不感到烦恼的,是斯蒂尔小姐。她们完全有能力与她和睦相处。晚饭后,一见她们进来,她就把火炉前的最好位置让了出来。她们两人只要有一位能向她详细介绍一下玛丽安与威洛比先生之间的整个恋爱史,她便会觉得这位置没有白让,得到了充分的报偿。但是,这种和睦现象并非毫无问题;虽然她经常向埃丽诺表示对她妹妹的同情,并且不止一次地在玛丽安面前流露过对于男人反复无常的责难,但是这除了惹得埃丽诺露出漠然的神情,玛丽安露出憎恶的神色之外,别无其他效果。她们哪怕稍微作出一点努力,她也会成为她们的朋友。她们只要拿博士开开她的玩笑就足够啦!谁想她们与别人一样,根本不想满足她的愿望。因此,如果约翰爵士外出,不在家吃饭,那她整天都听不到别人用这件事戏弄她,她只好进行自我嘲弄。

不过,这些妒忌和不满全然没有引起詹宁斯太太的猜疑,她只觉得姑娘们呆在一块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每天晚上都要祝贺她的年轻朋友们能避开她这傻老婆子,清闲了这么长时间。她有时到约翰爵士家,有时在自己家里,跟她们呆在一起。然而不管在哪儿,她总是精神焕发,兴高采烈,神气十足。她把夏洛特的顺利恢复归功于她自己的精心照料,她很想详细准确地叙说一下她的情况,可惜愿意听的只有斯蒂尔小姐一个人。有一桩事确实引起了她的不安,为此她天天都要抱怨几句。帕尔默先生坚持他们男人的一个共同观点,认为所有的婴儿都是一个样,真不像个做父亲的。虽然詹宁斯太太在不同时候能觉察这小家伙同他父母双方的个个亲戚都酷似,她却无法让他父亲接受这一看法。她无法使他相信,这小家伙和同他一般大小的其他小孩不尽相同;甚至也无法叫他认可这样一个简单的意见,即这小家伙是天下最漂亮的孩子。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约翰.达什伍德夫人遇到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现在要来叙述一下。原来,就在她的两个小姑伙同詹宁斯太太头一次来哈利街拜访她时,又有一个朋友也顺便来访———这件事情本身倒不见得会给她带来不幸。但是有入会想人非非地对别人的行为得出错误的看法,凭着一鳞半爪的现象来判断是非。这样一来,人们的幸福在一定程度上总是要听任命运的摆布。且说目前,最后到来的这位太太,她的想象完全超出事实和可能的界限,刚一听到两位达什伍德小姐的名字,知道他们是达什伍德夫人的小姑,便立即断定她们眼下住在哈利街。由于有这样的误解,她一两天后便发来请帖,邀请她俩及其哥嫂到她府上参加一个小型音乐会。其结果,不仅给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只得派车去接达什伍德家两妹妹,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还必须显得对她们关心备至,真叫她满肚子不高兴。谁敢说她们就不期待第二次同她一道出去活动?确实,她随时都有权力拒绝她们。但是那还不够,因为人们一旦认定了一种他们明知不对的行动方式时,你再想让他们采取正确的行动,那他们会恼羞成怒的。

对于每天出去践约,玛丽安已经渐渐习以为常了,因而她是不是出去也就无所谓了。她默默而机械地为每天晚上赴约做着准备工作,虽然她并不期望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乐趣,而且往往是直到最后时刻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玛丽安对自己的衣着打扮已经变得满不在乎了,随随便便地梳妆一下,等斯蒂尔小姐进来,难免引起她的注意。相比之下,玛丽安整个梳妆时间花费的精力,还顶不上斯蒂尔小姐进来后五分钟里斟酌玛丽安的衣着所付出精力的一半。她观察得细致入微,对什么都很好奇,无所不见,无所不问,不弄清玛丽安每件衣服的价钱,决不罢休。她可以猜出玛丽安总共有多少件外衣,而且比玛丽安自己判断得还准确。分手前,她甚至还有希望发现玛丽安每周洗衣服要花多少钱,每年在自己身上耗费多少钱。另外,她发出这种不礼貌的盘问,最后还总要奉承两句。虽说她是一番好意,但玛丽安却认为这比什么都不礼貌;因为她仔细调查了她外衣的价格和式样、鞋子的颜色和发式之后,近乎肯定地对她说:“说实话,你看上去漂亮极了,肯定会征服不少男人。”

听了这番鼓励,玛丽安便辞别斯蒂尔小姐,下去乘坐她哥哥的马车。马车停到门口才五分钟,她们便已准备就绪。其实,她们的嫂嫂并不喜欢她们这么守时,因为她赶在她们前头先来到朋友家里,一心希望她们能耽搁一下。这也许会给马车夫带来些不便;但准时赶到却会给她自己带来不便。

晚上的活动并不十分精彩。同其他音乐会一样,到会的有不少人对演出确有欣赏能力,还有不少人根本是一窍不通。而那些表演者却像往常一样,被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亲友视为英国第一流的民间表演家。

埃丽诺不喜欢音乐,也不假装喜欢,她的目光可以毫无顾忌地随意离开大钢琴,即使竖琴和大提琴,对她也毫无约束,室内的目标她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她东张西望的时候,从那伙年轻小伙子里发现了一个人,就是他,曾经在格雷商店向她们讲解过牙签盒。转眼间,埃丽诺察觉他正在望着自己,而且正在亲切地同她哥哥说话。她刚想问问哥哥他叫什么名字,不料他俩一齐朝她走来。达什伍德先生向她介绍说:他是罗伯特.费拉斯先生。

他同埃丽诺说话的时候,显得既客气又随便,脑袋一歪鞠了个躬,像言语一样清楚地向她表明:他就是露西对她描绘过的那个花花公子。她当初喜欢爱德华假如不是看他人品好,而是看在他至亲的份上,那她该大为庆幸了。本来他母亲和姐姐的乖戾脾气已经引起了她的反感,现在他弟弟的这一鞠躬却把这种反感推向了顶点。然而,当她对这两位年轻人的如此不同感到诧异时,她并没有因为一方的愚昧自负,而失去对另一方的谦逊高尚的好感。他俩为什么会如此窘然不同,罗伯特在一次一刻钟的攀谈中亲自向她作了解释。他一说起他哥哥,便对他的极端不善交际感到惋惜,认为这确实妨碍了他与正经人的交往。他还坦率大方地将这一点归咎于不幸的私人教育,而不是归咎于天赋之不足。至于他自己,虽说天赋不见得特别优越,但是由于沾了上公学的便宜,结果与人交往起来比任何人都得心应手。

“说实在话,”他接着说道,“我认为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母亲为此难过的时候,我常对她这么说。‘我亲爱的母亲,’我总是这么对她说,‘你要放宽心。这种不幸是无可挽回的,而且都怪你自己不好。你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却偏要听信我舅舅罗伯特爵士的话,让爱德华在他一生最关键的时候去接受私人教育?你当初只要把他像我一样送进威斯敏斯特公学,而不是送到普赖特先生家里,那么这一切都可以避免。’这就是我对这件事的一贯看法,我母亲已经完全认识了她的过错。”

埃丽诺不想同他分辩,因为不管她对公学的忧点有些什么看法,她一想到爱德华住在普赖特家里,终究很难感到满意。

“我想你是住在德文郡,”罗伯特接下去说道,“道利希附近的一幢乡舍里。”

埃丽诺纠正了他说的位置,这似乎使他感到很奇怪:有人居然住在德文郡而不靠近道利希。不过,他对她们的那种房子还是给予充分的肯定。

“就我本人来说,”他说,“我极其喜欢乡舍。这种房子总是那样舒适,那样幽雅。我担保,假如我有多余的钱,我就在离伦敦不远的地方买块地皮,自己造座乡舍,随时可以乘车出城,找几个朋友娱乐一番。我劝那些要盖房子的人都盖座乡舍。那天,我的朋友考特兰勋爵特意跑来征求我的意见,将博诺米给他画的三份图样摆在我面前,要我确定哪一份最好。我一把将那些设计图全都抛进了火里,然后说道:‘我亲爱的考特兰,你哪一份也别用,无论如何要建座乡舍。’我想事情就是这么个结局。

有些人认为乡舍地方小,条件差,这就大错特错啦。上个月,我住在我的朋友爱略特家里,就在达特福德附近。爱略特夫人想举行一次舞会。‘可是怎么办呢?’她说。‘我亲爱的费拉斯,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呀。这座乡舍里没有一个房间能容得下十对舞伴,晚饭又在哪里吃?’我倒马上发现这没有什么难处,于是便说:‘我亲爱的爱略特夫人,你不用犯难。餐厅能宽宽裕裕地容得下十八对舞伴;牌桌可以摆在客厅里;书房可以用来吃茶点;晚饭就在会客室里吃。’爱略特夫人听了这个意见非常高兴。我们量了一下餐厅,发现恰好能容纳十八对舞伴,事情完全按照我的设想作了安排。所以嘛,你瞧,只要人们知道如何筹划,住在乡舍里同住在最宽敞的住宅里一样,什么舒适条件都能享受得到。”

埃丽诺对此一概表示同意,她认为她犯不着去据理反驳,罗伯特不配受到这样的抬举。

约翰.达什伍德同他大妹妹一样不喜爱音乐,因而思想也在随意开小差。他晚会期间想到一个主意,回到家里说给妻子听,征求她的同意。鉴于丹尼森太太误以为他妹妹在他家里作客,他应该趁詹宁斯太太出去忙碌的时候,确实请她们来家作客。花销微乎其微,也不会带来什么不便;他是个很有良心的人,为了彻底履行他对先父的诺言,完全有必要关照她们。范妮听到这个建议,不禁大吃一惊。

“我真不知道,”她说,“你这样做怎么能不使米德尔顿夫人难堪,因为她们天天都跟她呆在一起。不然的话,我也会很乐意这么办的。你知道,我总是愿意尽力关照她们,正像我今天晚上带她们出去所表明的那样。不过,她们是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我怎么能把她们从她身边抢走呢?”

她丈夫看不出她的反对意见有什么说服力,不过对她还是十分谦恭。“她们已经在康迪特街住了一个星期,再到我们这样的近亲家住上同样的天数,米德尔顿夫人不会不高兴的。”

范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打起精神,说:

“亲爱的,要是办得到的话,我一定诚心诚意地请她们来。可是,我心里刚刚打定主意,想让两位斯蒂尔小姐来住几天。她们是规规矩矩的好姑娘。再说她们的舅舅待爱德华那么好,我觉得也该款待款待她们。你知道,我们可以改年再请你妹妹来。而斯蒂尔姐妹俩可能不会再进城了。你一定会喜欢她们的。其实,你知道,你已经非常喜欢她们了,我母亲也很喜欢她们,而且哈里又那样特别喜爱她们。”

达什伍德先生被说服了。他觉得有必要马上邀请两位斯蒂尔小姐,而改年再邀请他妹妹的决定则使他的良心得到了安慰。不过在这同时,他又暗中怀疑:再过一年就没有必要去邀请她们进城了,因为到那时候埃丽诺已经成了布兰登上校的夫人,玛丽安成了他们的座上客。

达什伍德夫人为自己避开了这场麻烦而感到欣喜,她还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自豪。第二天早晨,她给露西写信,要求她和她姐姐在米德尔顿夫人肯放手的时候,马上来哈利街住上几天。这理所当然地使露西感到十分高兴。达什伍德夫人似乎在亲自为她操心,真是急她所急,想她所想!能有这样的机会同爱德华及其家人呆在一起,这对她比什么事情都至关紧要,这样的邀请比什么都使她感到心满意足!这真是一件叫她感激不劲急不可待的大好事。却说她在米德尔顿夫人家作客本来并没有明确的期限,现在却突然发现,她早就打算住上两天就走似的。

露西收到信不过十分钟,就拿来给埃丽诺看。看完后,埃丽诺第一次感到露西还真有几分希望。才相识这么几天,就得到如此异乎寻常的厚爱。这似乎表明:对她的这番好意并非完全起源于对她自己的恶意,时间一久,说话投契了,露西就能万事如意。她的阿谀奉承已经征服了米德尔顿夫人的傲慢,打通了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紧锁的心房。这些成果揭开了取得更大成功的序幕。

两位斯蒂尔小姐搬到了哈利街,她们在那里非常吃香。消息传到埃丽诺耳朵里,进一步增强了她对事情的期待感。约翰爵士不止一次地去拜访过斯蒂尔妹妹,回到家里详细描绘了她们如何受宠的情况,谁听了都觉得了不起。达什伍德夫人平生从来没有像喜欢她们那样喜欢过任何年轻女子。她送给她们一人一只针肃盒,那是一位移民制作的。她直接称呼露西的教名。不知道她将来能不能舍得放她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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